從小我就住在西貢郊區,屋子被花花草草包圍著。

 　這裏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養狗。因為在入夜之前, 村民都習慣讓屋子的大門敞著以方便進出; 所以養條狗是保安理由, 牠們是活生生的警報器, 必要時也是村民賴以自衛的武器。

 　四周的流浪狗也多的是,我見怪不怪。偶爾哥哥燒爆竹嚇牠們, 我哈哈大笑。我也喜歡隨手折下粗樹枝來追打流浪狗。

　最怕經過家門前的垃圾站,不知是否有人在那裏定期放老鼠藥, 隔天便有流浪狗死掉,很臭。 

　一次鄰居有隻幼犬被車輾斷了腿,自己勉強爬到馬路邊的溝渠躺下,不斷發出哀嗚聲,我跟著鄰居小孩循聲音找到了牠,只見他熟練地撩起小狗的一條腿,說道:「沒救了。」便放下小狗著我回家跟他玩捉迷藏。

　轉個頭再去看那頭小狗,牠已經死了, 可是, 我沒感覺。

　有天爺爺養的dolly 不見了,無知的我問為什麼;爺爺說牠被人毒殺,媽媽說牠被車撞死,無論如何,至今牠的死因已無從考究, 總之我無動於衷,只是問問而已。

　難得遇到愛狗之人; 有位太太的小狗掉進深坑, 哭著要路經的我幫忙。「怎樣幫?」我冷漠的回應後便跑掉了。

　結論是, 沒有家或是喜歡亂跑的狗幾乎都不得善終。

　住在附近的外婆也養了幾條狗,一頭是隻混種母狼狗,其餘四五隻都是母狗所生。

　附近頗多外國人居住,只懂客家話和少許廣東話的外婆不知從哪兒學回來, 全部狗都叫bobby, 每次喊bobby,都一羣狗衝過來。

  　我常聽她說道:「狗不過是畜牲, 只用來看門而已。」

  　可是我發覺她總是會把冷飯菜煮熱才餵狗吃;每個星期都會用她自己珍而重之、自家釀製的蜜糖沖水給狗兒喝 (有次我聽媽媽哄了好久,外婆都不肯給她一小瓶蜜糖。);更讓每頭死去的狗安安穩穩地長眠在她的菜田之下,即使這會讓她可種菜的範圍越來越小。

  　對於她的這點矛盾,我一直都費解。

　我父母因工作關係不能做晚飯給我吃,順理成章,我每晚準時七點鐘都會跑到她家去吃飯。

　我家近萬宜水庫,當年有著越南難民逃出營地及其他偷渡者的問題,外婆總是擔心我來回她家時會遭遇意外。

　可我堅拒她的接送,好勝的我深信短短的五分鐘路程不可能發生任何壞事。

　不知打從哪時起,母狗bobby總會跟著我回家,遇有陌生人便即擋在我面前,直到陌生人走遠,牠才放慢腳步,重新跟在我後頭;至我進了屋,牠才打道回外婆家。

　對於有一隻髒兮兮的跟尾狗如影隨形的跟著我,心裏著實不願意;巧的是即使我做完功課,準備到外婆家用餐,牠卻像約好般等在我家門外。

　「真討厭!」每次她跟在我後面,我總是這樣喃喃自語,偶有鄰家小孩經過,我只低著頭,口中喊著: 「那狗不是我的!那狗不是我的!」。

　有次我實在忍不住,撿了條粗樹枝,不留情往牠身上打,也用腳踢牠;不理牠是否聽得懂,罵道:「為什麼你總是跟著我?」只見牠不閃不避,只在被打之下哀哼幾下;可無論我怎樣對牠,牠還是對我亦步亦趨,而牠的尾巴,都總是猛烈搖著表示友善。

　而第二晚七點,我想要到外婆家時,卻仍舊見到牠在門外擺著尾,像忘了前我打牠的事。

　而我,就如小孩子做了虧心事般,不敢正面看牠,只扮作著無其事,讓牠跟在後頭。

　自此以後,我像明白了什麼,又似不明白什麼,總之,我再沒有因為牠跟我回家打過牠。

　年多後牠老死在家, 我得知後腦海一片空白;可我還不相信,我會和這一般人稱作為「畜牲」的東西產生任何感情。

　我只是知道,牠已經不能接送我了。

　那晚,我沒有如以往的說笑話逗外婆開心,靜靜的吃過晚飯,沉默的走到回家的路上。

  　天很黑, 路很靜, 那刻我甚至覺得連吸進肺部的空氣都份外冷。 忽然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,回頭一看,竟然是bobby的兒子,也叫做bobby的bobby的兒子,牠跟著我回家!

　呆了幾秒之後,我不禁抱著牠大哭,驀然明白到,bobby永遠對我不離不棄!

　之後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,我在外婆家用刷子為幾隻擁有相同名字的狗兒刷著毛,突然心血來潮,問外婆道:「婆婆,您有沒有吃過狗肉?」

　外婆似乎沒料到我有此一問,沒有作聲,只忙著在一旁掃地,我甚至認為她是假裝聽不到我的問題。

  　反而難得在家的小舅舅說話了。「小時候爸爸有宰過狗給我們吃,可是每次我們將狗骨頭丟到其他家犬面前,牠們都只是嗅一嗅,然後掉頭就走,卻不住哀哭。」

  　「牠們無論怎餓,都不會吃同類。」他補充。

　今天,每當我想起母狗bobby,或是外婆家以前那些不肯啃狗骨的狗狗,都不禁由衷地感激;如果沒有牠們,我相信現在我過的也會是另一種人生。

  　冷漠如我, 自私如我, 固執如我; 今天都會向每一隻迎面而來的狗狗打招呼。

　牠們感動了外婆一家,也感動了我; 讓我們知道,愛同類是基本,但若只將目光放在同類身上,那視野必然是狹窄的。即使人類與動物從來未真正用同一種語言交談過, 但愛的行動卻已是最好的溝通。

　如果狗狗正不斷用牠們短暫的生命去感動人類,那即使不愛牠們,卻又何必用先天的優勢再去欺負牠們呢?

  　給牠們一個機會, 讓牠們去愛您; 也請----愛牠們。